你说过,我是一头攸乎即逝的小鹿,人生就是一场梦,我们走进彼此的梦中,攸乎即逝。我的灵魂离开1999年的你,返回西伯利亚大草原。
凌晨三点的夜静得可以听到心脏的跳动声,1999年的桃花还在默默地飘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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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足足在我头上忙了一个小时,临出门还非要帮我系好围巾。洗头的女人们齐刷刷歪过头,望着我们,我佯装镇定,把他微微向旁边一推,说,这个系法你不会,我自个儿来。往他手里塞了五十欧元,推开塑料帘子,头也不曾回,身后仿佛跟着小弟会说话的眼睛,娇滴滴带着毒。我挺胸收腹,目不斜视,迈着大步。真像个神经过敏的老女人。我在心里骂自己,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前后看了看,并没有人注意到自己。走着,走着,竟然小跑起来。
唯有心脏的搏动还在告诉我肉身的自然存在。我不停地问,这是你吗?你是谁呀?我跑过了招待所的大门,跑过了一个大大的水池,跑过了一个足球场,等到我再次路过招待所的圆拱大门,我决定进去。我的样子看上去肯定像是走投无路,万分沮丧万分彷徨万分疲惫,我希望进大厅的时候,不被人发现。
丘子在走廊的尽头截住了我,急急巴巴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我什么都不想告诉他,仰卧床上喘气。他的冰凉的细长的手指开始游曳在我的小腹。我触摸到他的生殖器,像他的手指那么细那么长,血管涨得爆满,滚烫地在我手心颤抖。
他说,你是我的第二个女人。这一生,我爱的女人也只有两个, 一个是我的初恋情人,一个就是你。她那时就那么瞧不起我,认为一个农村中学老师不会有出息,说断就断了。等我博士毕业,留校任教,她居然托人做媒要嫁我。
你忘不了她,说明你还爱着她。
不,那不是爱,是恨。
我听他讲过去的恋爱史,窗外黑蒙蒙亮灯了,他的精瘦的双臂撑在床上,幽蓝的光把他半边身子投在墙上,颇似一只猿猴。有时,他会剧烈地动几下,有时,趴在我胸上。我听着他心跳感知里面的沧桑。
我忽然决定明天就走,鼻腔酸溜溜的,很想抱着他恸哭。但是,我说,你能请我去吃火锅吗?我真饿。
他让我跟在身后,保持一米的距离,就像上午那样。人行道结着厚厚的冰块,稍不留意就会滑倒,他一听见我的尖叫就会止步回头看看,我跌跌撞撞很像根芦苇。一路行下去都没碰上一辆空车。一家小铺子门前的火炉上码着高高一叠蒸笼,冒着热气。我向着前方使劲叫,丘子,给我买个肉包子。
黑黝黝的墙根儿冒出来一个白胡子老头,肩上披着条绿毯子,那毯子上沾满了泥浆,勾着背,捧着个铁罐儿,小声地说,先生,行行好吧。丘子在裤兜里摸摸索索,掏出几个硬币,哐啷啷丢在铁罐里,往老者手里塞了一大袋包子,始终没看那老者一眼。转过身,递给我一个,催促我快走。
身后传来苍老的谢字。我抢到他前面,说,你就那么厌烦乞丐?看都不愿多看人家一眼。昏暗沉沉的灯光下,他的面部抽搐着一种努力想控制住的痛苦,他好像在思考,好像在梦呓,我宁愿躲在校园里,也不要出来。一出来哪里都能碰到叫花子,而我却只能眼睁睁见他们挨饿受冻。真恨自己无能。
我不知道鞑杩城的真实面目,这冰雪覆盖的世界萧萧索索、冷冷清清,正慢慢睡去。当我想到那个花甲老人,不得不为他今夜栖身何处担忧。心情变得更加沉重起来。吃完饭,我们来到黑魆魆的立交桥下等车,突然,借着缓缓而过的车灯,我看到桥根儿躺着几人,心头一热,真想去一家24小时营业的超市为他们买一床厚棉絮,这念头忽闪即逝,我的皮鞋不妨水,袜子已湿了,脚冻得僵硬,等不来车,我们不得不走路回去。
现在我们是从另外一条路回鞑杩大学,看上去,这是城市主干道,连自行车道都修得很宽敞。他手揣在大衣兜里,尖着肩,不言不语走在我前面。我们越过一盏一盏路灯,仿佛走向无边无际的深渊。路上没有一个行人,他走着似乎已忘记了我的存在,始终低着头,不言不语。
我第一次深深体会到多年前的那首歌《我是一匹来自北方的狼》的孤独凄怆之美。我是一匹狼,孤独地走在异乡的原野上。
我的泪纵横在每条鱼尾纹里,明天这个时候,我是不是又在把他乡当故乡?
两个人还在走,不言不语。
他的蓬松的长发很柔很细,一根根散在我的臂膀上,蜷曲着身子像个婴儿吮吸我的乳头。他说,她的病治不好了,他们过的是无性夫妻生活,他得陪她走完生命的最后旅程。他让我去鞑杩城外语学院教书,等他。他还说,等到我们大家都老了,就去环游世界,做野鹤闲云。
我问他中午怎么不打一声招呼就溜掉了。他把嘴尖着贴在我的胸口瓮瓮央央说,接到她的电话不得不匆忙赶回去煮饭。
明天早晨7点15分,开往榆林的火车轰隆隆抛下一把白烟离开鞑杩城。我会靠在窗上看着渐行渐远的轨道哭泣么?那个时候,他起床为她为他的儿子做早餐,到了十点左右,他便会到招待所来找我。那时,那时,他会不会捶胸顿足问苍天?
我的师兄泥不二说过他的老家黑风窑紧临大漠,还残存着远古中国的风俗习惯,唯有那里才能安抚我惊悸的灵魂。我决定上路,去睡陕北的大炕。我想对丘子说,相忘于江湖吧。他站在床尾,微笑和我道晚安。明天,就是明天……
2008/3/6 于拉姆热尔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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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寒假我都在等他的信,什么也没等来。醉汉的话是不可信的,这是至理名言,偏我忒傻,冥冥中就觉得他同我一样也在饱尝相思之苦。
开学后,泥不二帮我找到一份兼职,一对一辅导高中生英语,收入非常可观。我辅导的这家,母亲为让孩子考上重点大学还特意在学校附近租房。去的第二天,那母亲怕我忽悠她儿子,补习完后,送我下楼,拐弯抹角提到科举考试。我说高考和从前的科举考试就没什么两样。她把手向前一指:看见了吗,那个穿红色防寒服的大嫂,她老公是个蔬菜贩子,河南人,儿子没考上大学跳楼自杀了。……她无奈地摇着头,甚至是一种绝望:有了文凭才有未来,——这就是我们的国情。
她那样的话比刀剐在心上还痛。这是个普通的母亲,没受过什么教育,倒给我讲什么“国情”。后来,我听多了,从三教九流的嘴里都会吐出这么个词儿。只要我以一个外国人的身份批判当今社会存在的弊病,就仿佛伤了他们的民族自尊心,发扬起党同伐异的精神:难道说外国的月亮更圆更大?你并不了解中国,这是我们的国情。这是我们的国情。
我越来越感到孤立无助。不知道为什么还要滞留在这片土地上,耳闻目睹的是浮躁的人心,破坏环境生态带来的急功近利的经济效益,因为失望就更加渴望找到某种安抚灵魂的东西,也许必须走出北京。我变得像个疯子,寝食不安,毅然给丘子发出一封邮件:20日19点50分到达鞑杩城,请务必前来接机。我的手机号码131xxxxxxxx。
“鞑杩城风雪交加,交通不便,请推迟行程。19日,丘子留”——看到他的回复,人已在机场。他的光滑的前额和灰白的长发像一艘帆船飘荡在蠢蠢蠕动的人海之上,一股暖流传遍全身,我奔过去,把头微微贴近他的胸脯。他亲切地嗔怪道:还以为在国外呀,我们握握手吧。他的手细而长寒意浸骨。
上了车,我发现他手里还紧紧拽着一个塑料袋,问他里面装的是什么,他笑而不答。车像只蜗牛缓缓地驶出机场,举目能见的是寥若星辰的高楼,树木以及低矮的建筑物全都挂上了厚厚的雪衣,从远处看,车就像在雪里游泳。我说
这么大的雪啊,再过几天岂不要封城?他焦虑地点点头,就是嘛,让你不来你偏不听话。
那你不是也来机场了么?我反问他,拉过他的手十指交叉,真冷啊,属蛇的吧?怎么一点温度都没有呢?他试图抽出手,我说,就这样,暖暖你,趁势靠在他肩上。前座出租车司机笑出了声,窘得我们什么都不敢再说了。
一个小时后,我们到达了鞑杩大学外宾招待所。我的房间正好在走廊的尽头。
他在我脱大衣的当儿已插上水壶的电源,壶里的水咕噜噜响起来,听着有种回到家的错觉。我倚在床沿调电视,寻找音乐台,他递给我一杯水说,调了蜂蜜,你喝蜂蜜水么?我猜想他先前手里提的塑料袋里还放有其他东西,走到茶柜前掠开袋子,果然,里面零乱地倒着几袋干果和薯片,还有两大瓶即饮牛奶。他额头涔着汗,不好意思道:虽出门在外还是要注意营养,女孩子嘛都爱吃点零食,我就随便买了这些东西……我把指头贴在他唇上说,二十五度,你还冷么?把大衣脱了吧。
窗外种着很多树,树枝上的雪被风一大块、一大块地吹落,隔着双层玻璃听不到簌簌而下的响声,婆娑的影子打在窗上使人觉得寒夜渐深。他特意指着树林中的一大块空地说,那里是个鱼池,你白天别去。
也太危险了吧,都不放个警示牌之类的。
学校放假了,人手少,雪来得急,管不过来。
我们一人端个杯子,伫立在窗户前。你在寻找什么,四篓,告诉我,你的样子好累。他转首逼近我的脸,我拧紧眉头垂下眼帘不想让他看得明白。心里真难受,憋得慌,他使劲抓挠心窝,接着说,我怎么像是早就认识你呢?我真怕这样待下去……四篓啊,四篓……他的呢喃,他的呼唤让我心跳不止。你在寻找什么呢?你这小怪物,真会折磨人,我要死了啦。
他的手箍紧我的臂膀,左右摇晃,你怎么不说话了?你要告诉我我是不是一厢情愿,把我推到门外去,快呀。他的腿一动不动,把我摇得更厉害了。
我颤抖着解开他衬衣的第一颗纽扣,被他揽腰一抱塞进了被窝。猝尔,他拧亮床头灯,跪在床的中央,望着白色床单上殷殷血迹,惊恐地瞪圆了眼,双手紧紧扪在脑门上:你怎么还是……?我不是造孽么?!
他仓惶而逃。
这是我的新婚之夜,他有妻,我知道,那么我就作妾吧。中国男人不是喜欢三妻四妾么?走廊里谁在哼哼《哀歌》:
近日我常想到死亡的事情。
从前我们也谈论过死亡。
……
让小鸟来到我的枝上,唱它们临终的哀歌,
……
我翻身,把头缩进鹅绒被,闭上了眼:让我囫囵睡一觉吧。
第二天早晨起得很晚,错过招待所用餐时间,大厅里空空荡荡只有一个女孩站在收银台手捧着《读者文摘》,抬头看见我,热情地招呼道:舒小姐,早上好,您的信。
“睡得好么?我在学校后门等你。——丘子”
从招待所出来,一条大道直通学校后门,他果然木楞在那里。我要对你负责。一见面,他就赌咒发誓。我说, 你累不累?怎不问我要去哪里?
去哪里?你打算去哪里?人生地不熟的,别乱跑。
我都35岁了,你怎么把我当小孩子看?天南地北都走过了,还怕一个鞑杩城?我去买机票。
他忙着道歉,劝我先别走,以为是昨夜的事惹我恼火了。这时停下一辆公交车,他拽紧我的手,上了车,挤挤攘攘站在司机背后,也实在没落脚的地方了。我的意大利虎纹皮包夹在竹篓和人的腰杆里,拔也拔不出来,只好眼睁睁看见它憋得变形。丘子揶揄道,你这样子别人一看就知道是西人,穿金戴银,指甲涂得像金属片,裤脚大得成了渔网。……我都这样了,他居然幸灾乐祸,气得我七窍冒烟,直用眼瞪他,唠唠嗑嗑哪还像个教授。
车一路颠簸,不知要去何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他和我。我依然站在原地,他让我找个座位坐下,我装没听见,盯着窗外看。他的低缓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你站在桥上看风景, 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 你装饰了别人的梦。我噗嗤笑出声来:附庸风雅,公交车上听人吟诗还是头一遭。
他见我笑了,说,马上就到了,我带你去看老城。
车轱辘远了,留下乌黑的齿印。飒飒寒风袭来,只得背风而站。我抡起包向他左右开弓,他躲闪着,嬉笑不止。流氓教授!流氓教授!我还没找你算账,你倒先得瑟起来了。他看我骂得急赤白脸,严肃了不少,说,我还真是带你来看看这古城的,有两千年历史了呢,你不感兴趣?风吹得更猛了,他缩着脖子,我缩着脖子,小小的车站前面堆着灰砖黑瓦,旁边一条石板巷蜿蜒延伸,缺了棱角的屋檐,脱了漆的木门,空空荡荡的雕花窗依稀残存着历史的气息,看着,看着,我突然觉得人生真是滑稽可笑透顶。走近了,只见巷口两道圆石柱上分明刻着:
去何方何方去便能悟透世界
来此地此地来亦难看穿人生
三年后,我故地重游,发现巷子的尽头还刻着:
心海波澄众妙齐彰
灵山法会千秋未散
豁然醒悟到这古城不知留下了多少圣贤之人的足迹,那时的人们肩扛锄犁,穿越禅风中;那时的真人日无忧,夜无梦。我站在一堆废墟上寻觅历史的一个罅隙,妄想溯流而上。风萧萧兮,吹散我的长吁短叹。那时,丘子夜夜怀抱着她轻飘飘的身子,极尽夫道。
我和丘子保持着一米的距离一前一后走在阜口小街,琳琅满目的小商铺,古玩、书店、花店、杂货店、洗衣店、理发店、流行音乐卡拉OK……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比欧洲的一个市镇还热闹。我驻足询问音乐店老板一盘美国乡村CD要多少钱,他伸出三个指头,我说三十?他嘘了声,三块,要么?他熟练地找出一盘,一试听效果就和原装碟一模一样。掏钱拿碟出到店外,哜哜嘈嘈的人流中哪还看得到丘子的白头。
外宾招待所餐厅也就是留学生餐厅,小包间全坐满了人,大堂的三张大圆桌老的少的吃得正欢。我挑了个靠角落的桌,点了一盘白干烧牛肉,就开始静静地等。原来的三桌人散了,又来了一拨人,眼见他们也酒足饭饱,我点的菜还未上。只好斯斯文文地唤来服务生,待我饿得头昏眼花,那小姐端来一盘豆腐烧肥猪肉,唬得我当面就要呕吐,举箸难下。
回到房间,狠喝了杯牛奶,补好妆,左等右等不见丘子来,溜达到校门口的一家理发店洗发。老板递水,递杂志,极力怂恿我染个“金碧辉煌”,我说简单吹洗一下就够了。他仰着脖子,对阁楼上喊,小弟,有客人啦。咚咚咚咚下来一人,参差长发掩了半边脸,细着嗓子问,哪里呀?老板堆着笑,殷勤不减:这里呢,真是的,快过来!带女士上楼去洗。他哈着腰继续说,楼梯有点陡,慢慢上去,别摔了。
楼上布置得很干净、雅致,那个小弟举手投足都给人小心翼翼的感觉。我问他多大了,他说15岁,可能是诓骗的话。他的手轻柔地按摩我的头部,按在肩上时稍犹豫了一下,问道,夫人是哪个国家的?我的心咯噔一下,头一昂,我还没结婚呢,你怎么就知道我不是中国人?他的笑在镜子里很灿烂:听你的口音呗,说得很生硬,难道我猜错了么?
他光洁鲜活的脸的确很诱人,像T台上走秀的男模。他继续按摩我的颈项,带着不该有的亲昵和暧昧口吻说,你看我怎样?待会儿我陪你去溜马路。我嘻嘻嘻笑出声,他趁机对着镜子飞了个媚眼,说,看你笑的!有这样笑的么?
我的爷,这是什么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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